纪念潘敏红君

公元2008年7月18日，就是在世家堡慈恩医院生产却不幸送命的来自广东的移民潘敏红遇难两个月的那一天，我独在教堂外徘徊，遇见马君，前来问我道，“先生可曾为潘敏红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她就正告我，“先生还是写一点罢；潘敏红生前就很爱看先生的灌水文章。”

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瞎编的灌水文章，大概是因为往往有始无终之故罢，观者一向就甚为寥落，然而在这样的生活艰难中，毅然注册了网名和会员的就有她。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在天之灵”，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一袋袋尚待化冻的血浆，漂浮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医学专家所谓“医院方面没有过失”的阴险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弱势移民”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二

真的移民，敢于直面惨淡的生活，敢于正视淋漓的汗水。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们还在这样的国度里活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五月十八日也已有两个月了，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三

在无数被耽误的病患之中，潘敏红君是我的同胞。同胞云者，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应该对她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她不是“苟活到现在的我”的同胞，是为了美好未来而倒在加国的“中国新移民”。

她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是在上月房屋贷款利率不再下调，很多普通移民开始考虑全面入房市的时候，本地中文报刊的新闻人物中就有她，有人指着一个版面里的插图告诉我，说：这就是潘敏红。其时我才能将姓名和面孔联合起来，心中却暗自诧异。我平素想，能够不为“高龄产妇”有威险的言论所吓倒，坚持以微薄的力量支持加国人口增长的，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桀骜锋利的，但她却那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这次产妇罹难得消息风传底厉害后，她的名字出现在耳边的回数就较多了，于她的印象，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七月初，何革胜君要求院方对当天的医疗处理过程作书面报告，犯错者要依法规受到处分，还死者一个公道，并作出经济赔偿的流言风起的时候，医方的答复却是，他们要等约半年才会接到院方对有关投诉而发出的内部调查报告。太太把医院发言人的声明念给我听，我无法想象，潘敏红君她还是不是能那样微微的笑着，虽然她也始终坚信加国必定是天堂。此后似乎就不再听见相关消息，总之，在我的记忆上，那一次就是永别了。


四

我在六月三十日，才知道潘敏红君遇难之事；上午便得到噩耗，说华人新移民居然因分娩大出血而死亡，而潘敏红君即是遇害者。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加国政府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潘敏红君，更何至于无端在产房内大出血而死亡呢？

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她自己的夫君。还有一个，便是慈恩医院。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意外，简直是惨烈事故。

但医院就有声明，说他们并没有任何的过失！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她是新移民,又是高龄产妇，没有保险，是自己倒霉。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弱势群体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五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我没有亲见；听说，她，潘敏红君，那时是欣然前往的。“生产”而已，稍有常识者，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结局。但竟在医院里大出血了，还没有足够的血浆来输液。同去的母亲区翠英曾于广州当过20多年妇产科医生，曾建议在脚踝部切开大静脉快速输血，但院方无人回应；其间潘敏红君仍出血不止，不久呼吸困难﹑呕吐﹑全身冰冻﹑挣扎，渐渐反应迟钝，最后全无反应。伺夫君和母亲被令在产房门口等待后，才见到深切治疗部的医生到场抢救。

始终微笑的和蔼的移民潘敏红君确是倒下了，这是真的，有她自己的婴儿为证；只有一样沉勇而友爱的何革胜君还在呻诉。当三个华人新移民从容地转辗于白色恐怖的慈恩医院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中国移民全面高歌猛进下的加国天堂，不幸全被这几缕血痕抹杀了。

但是医院的误人者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

六

时间永是流驶，天堂依旧还是“天堂”，有限的几个新移民，在加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几个小移民罢了。人类的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 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陶潜说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七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加国政府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当局者竟会这样地冷血顽执，于大众发布消息声言其毫无责任；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下劣，不断为加国医疗体系辩解，不断强调“加国是公平公正以人为本”的。

我目睹加国社会，是始于十年前的，虽然是“喜事”居多，但看众多中国移民那干练坚决，百折不回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回在产妇事件中互相帮助，出谋划策的事实，则更足为华人的勇毅，虽遭阴谋秘计，压抑至数千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倘要寻求这一次逝者对于将来的意义，意义就在此罢。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记念中国移民潘敏红君！

七月一十八日。